在中将和大校交接的空当，小乙还有闲情逸致目光四处逡巡，看看那些平日的熟人们是怎样的表现。前排的大刘、老王、韩松、叶永烈等人他看不见，但想也知道他们必然镇静如常，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左右的年轻一辈们，大部分都在紧张地看着手中的iPad，连前面乖张搞笑的亲王香水七月等人也不例外。咦，这不是梁清散吗？小乙看到左前方的老梁在闷头看桌下，活像上课玩手机的学生。再定睛一看，他居然……真的在玩手机，而且看那架势是在玩《愤怒的小鸟》！看样子玩得还十分之投入！“佩服佩服，这心理素质真是杠杠的。”小乙心道，不过忽一转念，“不对啊，老梁哪会如此？哦，肯定是信息太多接受不过来，直接说‘算了’放弃思考，那自然不会有压力。就是不知他的脑袋在哪个时间点关闭大门停止接收信息的？”小乙一抚手，暗想还是得佩服老梁，他这压力乾坤大挪移的功力比自己还是要高上几个段位。
戚大校刚要开口，突然瞥见有人举手提问，他用手虚压一下：“在我介绍完之后会有提问时间，请大家等一等。同志们，现在请打开平板电脑右下角的图标，这是‘叁百计划’的详细文案。我会传达重点，还有不清楚的大家可以阅读全部文案以及向我和魏中将提问。
“首先，我想谈一下最终入选作品的作者权益问题。也就是说，如果作品被卡尔选中，指挥部可以给作者的奖励。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国家不会亏待有贡献的功臣。”
听到奖励二字，整个会场近百颗心脏都怦怦跳动起来。什么样的奖励？名还是利？权还是钱？这些在世界末日还有用吗？也有些猥琐的家伙想到了美女，是谁咱们不提。几乎所有人都即刻想到了两个字——“船票”。小乙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揪紧了，那只叫压力的鼹鼠直冒头。
戚大校知道这是台下所有科幻作家最关注的一个问题，他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读到：“根据‘叁佰计划’的规定，如果某部小说被卡尔选中，除了该小说作者天然获得撤离资格，指挥部决定，该作者还可以携带配偶，括号必须现任括上，和最多两名子女，括号必须婚生括上，一起撤离。没有配偶和子女的作者，你可以指定任何一名中国籍公民一起撤离。被外星使者选为最佳并配以2000个分配名额的作品的作者，可以多获得一个撤离名额。其余的奖励和荣誉都在文案的细则第四条，大家可以自行查阅。”
小乙整颗心放了下来。他最最害怕的是上头只许他带一个人。救老婆还是救儿子，这个经典的伦理悖论他实在无法去面对。
卸下心头重担的他还有闲心拍了拍香水的肩膀调侃他：“香水你小子准备带谁？现任女友还是前女友，要么是前前女友？哦对了，初恋女友怎么办？”香水不屑地一笑：“先写好小说，被选上再说吧。世界末日还早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场里又响起了嗡嗡声，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己能不能拿到奖励的船票，还有这船票可以给谁。戚大校也有意放任，没有很快讲下去。其策略很明显，就是让作家们自己衡量这次船票的稀缺性和重要性，从而能心甘情愿地参加“叁百计划”。
“唉，科幻还是救不了地球。”香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跳脱和轻松，“不过还好能救自己。”前面的茄子听见香水的自语，回头妩媚的一笑：“《2012》不早就告诉我们，即便全人类都毁灭，科幻作家也能活到最后一刻啊。”
“这不公平！”一个声音在小乙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七月已经举着手站起来，神情激动，“外星人选中一部小说给一千张船票，凭什么只分给作家一张？这一千张都是作家赚的，应该作家来分配，至少分配一半！让国家分，还不是分给官老爷和有钱人？哼，让领导和富豪先走，太不公平了！”七月的口水喷到了小乙的脸上，但小乙还是不禁暗地里为他叫了一声好——这理大家都想得到，但小七是真敢说出来啊！
戚大校想出口回应，魏中将站起身来先开了腔：“这位……（大校：“赵磊同志。”）这位赵同志，这个分配方案是中央决定的最终方案。优先撤离人员的分配名单还在草拟中。但是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出现领导和富豪先走的现象，我们是要对中华民族和全人类的未来负责任的！至于各位科幻作家，请抱歉我们无法给你们更多的撤离名额。”中将的强大气场再次散发出来：“当然，在座的作家如果不相信我们，不赞同我们的分配方案，可以随时退出，我们决不阻拦。要知道，候补作家名单还很长。”
中将死死盯住七月的眼睛，目光虽不狠厉，但小乙从旁看也有些不寒而栗。“这位赵同志，你是不是要退出？”
“我……”七月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泛红，隐隐有泪光在眼角。他的手紧紧攥着椅背，浑身禁不住地发抖。他身边的万象峰年和前面的香水、小乙都赶忙把他拽到座位上，生怕他说出退出二字。香水凑到他耳边：“小七，别冲动，想想妲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听到这句话，七月僵直的身体终于软化下来，双手抱头，再也不发一言。
××××××
这个插曲让整个会场的气温降到冰点。大家未必如七月那么公然表示愤怒，但很多人其实都有不满。毕竟辛辛苦苦写出来小说，外星人选中了能拿一千张船票，而自己只能拿那么一张或两张给家人，拜托，我们还有父母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情人小三蓝颜红颜基友的啊。然而魏中将的态度非常明确：要么接受，要么走人。没有人再敢造次，大家只能沉默以对。
戚大校在中将的示意下继续道：“此次‘叁百计划’的总目标是在2012年5月20日之前提交一百部新创作的中文科幻长篇小说给外星使者卡尔。计划共有三个部分组成。首先是‘寻龙计划’，总参五部与中国作协合作，先在作协会员中进行迅速的科幻文学认知调查，再主动征询对科幻文学有一定认知的主流文学作家进行科幻创作的意愿。当然，我们不会将世界末日这件事告诉他们，而是以作协扶持科幻写作的名义操作。目前，已经有毕淑敏、徐则臣、麦家等作家表达了创作科幻的意愿。但最后创作的作品总数估计并不会多。”
很多听众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百来号人并不是总参唯一的依靠。人家还去找主流作家去了。确实也是啊，谁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呢？这还是关系到2012船票的事儿。
“其次是‘钓鳌计划’。总参将与某出版公司合作，推出一个‘刘慈欣科幻文学奖’的征文活动，向全社会征集优秀的科幻长篇新作。这个风声我们已经在收到第三封邮件之后就放出去了，正式的征文通知会很快发出。同样，世界末日的信息绝对不能泄露，所以竞赛的奖金无法设得很高，先期放出的消息为二十万，后期可能会增加到五十万。”
小乙和香水面面相觑，两人同时说出三个字：“野极致！”听见下面报出这个名字，戚大校解释道：“是的，野极致是我们五部一名工作人员的ID。”“谁啊？谁啊？”好些人轻声问身边的人。有知情者就把野同学在豆瓣拳打SFW、脚踢星云奖、豪言二十万奖金不成问题的光辉事迹粗粗讲了一遍。
好吧，鸡蛋又找到一个篮子。很多人不禁想：“那你何必把我们叫来呢？冲那五十万，我也会写啊！”
仿佛猜到大家的想法，戚大校解释道：“‘寻龙计划’和‘钓鳌计划’分别针对的是纯文学作家和民间写手，但其结果不具备可控性——搜集到的科幻作品的数量和质量无法保证。因此，我们把最大的希望放在第三个计划‘栖凤计划’上。由总参直接操作，将一百名左右最优秀的科幻作家集中在五部基地闭关写作，期望能创作出一百部左右高质量的科幻作品。”
小乙悄悄跟香水道：“这都谁想的计划名啊？主流作家是龙，科幻作家是凤，民间写手，好么，成了大王八。”
听到对话的亲王回过头来：“小乙，这你就错啦，鳌是龙的九子之一。独占鳌头可是唐宋时状元才有的威风啊。要是那些起点牛人被五十万吸引来写科幻，那他们说不准还真能独占鳌头咧。”这一点小乙倒是不反对，与那些动辄千万字的网络大神相比，自己连长篇还没写过一部，真真还是菜鸟一只。唯一的优势只是在于专写科幻，在圈内还算小有知名度，这才被纳入’栖凤计划’。不过，自己这只凤虽然弱，但好歹上船还有机会，而那些年入七八位数的大鳌们估计是看不上这五十万的，只能与地球携沉喽。
“‘栖凤计划’与前两个计划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将世界末日的真相如实告诉在座诸位科幻作家，希望大家化压力为动力，写出高质量的作品。另外，把大家召集到五部基地这棵梧桐树上，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到？”
很多人面面相看猜不出个究竟，也有个别人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
大校继续道：“除了一百部中文作品外，还有其他国家的九百部作品要提交，国家与国家之间处于直接竞争的关系——你被选上得多了，我就吃亏。所以要让一个国家提交的作品选不上，最好的办法就是……”大校故意停顿了一下，这下几乎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就是让这个国家最好的科幻作家无法写作。大家还记得2010年上半年的永日危机吗？区区一个永日集团就能干扰大多数科幻作家的创作，几乎给予中国科幻毁灭性的打击。而这次我们的竞争对手是其他的大国，他们会更加强悍，更加不择手段。因此，保护各位科幻作家的安全是‘栖凤计划’的第一要务！我们决不允许境内外反动势力毁掉中国科幻，毁掉中华民族的希望！”
听到大校提及永日危机，很多人都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大刘被外派工作庶务缠身，陈茜被“粉丝”围追堵截烦不胜烦，程婧波周旋于十数个相亲对象之间，夏笳暴饮暴食暴涨几十斤肉……只有潘海天想起在地下室教授几十个女徒弟太极拳的美妙场景，咂了砸嘴巴回味无穷。
小乙呢，他想起永日危机时，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原因，老婆刚生完儿子，自己埋在尿布山里，根本没空写什么科幻。后来他听说永日危机的打破还是靠了香水黑猫的游戏闯关。小乙拍拍香水：“听说你在永日事件里头很拉风啊！”香水答非所问：“唐缺是个好同志啊，只是可惜了他的收藏。”
“事实上，我们总参已经连同国安部门侦破了两起某国针对刘慈欣老师的窃听和暗杀计划。”大校朝大刘点点头，“因此我们决定尽早将各位参与‘栖凤计划’的科幻作家接到五部基地来。”
哇靠，有暗杀那么夸张啊？大家都关切地望向大刘，他身边的人也忙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大刘依然是微笑不语，仿佛这事儿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然，请诸位放心，在这个基地大家是绝对安全的！另外，虽然敌对势力对各位家人不利的可能性不大，但为了以防万一，总参和当地国安部门也派有专人暗中保护诸位作家的家人。要相信我们绝对有能力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听得大校的保证，很多人才长吁一口气。
小乙暗中佩服总参的这手安排，先用稀缺的船票利诱，再打压七月立威，接着抛出暗杀威胁来震慑，最后用保护计划来安抚。这一揉一搓之间，还怕写手们不乖乖听话吗？只是，对付苦逼惯了的科幻作家何必如此呢？
见刚才的一番话起到了预期效果，大校感到很满意。他不急不许地推进着：“下面，我讲解一下‘栖凤计划’的其他细节。”
“在收到外星使者的邮件后，我们很快邀请了北师大吴岩老师和科幻世界姚海军主编以及先前与我们保持沟通的刘王韩三位老师共同参与‘栖凤计划’的筹备。在五位老师的提名基础上，五部敲定了计划的参加者名单，共一百零八人，名单列表在计划文案的附件。从昨天开始，我们已经将名单上的一百零八人陆续接进五部基地。在座诸位都是中国科幻一百零八将之一，还有几位港台及海外的作家正赶来基地。”
听到一百零八将的称号，水浒迷亲王浮想联翩：“洪太师误走一百零八颗魔星，才有了水浒大传；而这外星人卡尔酱强势君临，才引出我们这一百零八位科幻作家。好题材啊，有空要给这一百零八人安上天罡地煞，起上绰号花名，做一场惊天动地的科幻大传……”
其他人没他那么无聊，胡思乱想。不少人翻到文档的附件，想看看一百零八人的名单里面有谁和没有谁。香水捅捅小乙嘀咕道：“我靠，有尹冰峰，没有小姬。”小乙顺着名单过了一遍，确实没发现小姬的名字：“不应该啊，以老姚、大刘和韩松跟她的关系，她应该会在名单里啊，最近她还写了好几篇的呀！”
万象峰年凑过来：“你们没听到吗？五位老大只是提名，总参才有决定权。必然是总参哪个家伙把她给刷下去了。”“肯定是野极致！”香水咬了咬牙，一笔新帐算到了野同学的头上。
大校对会场的控制力不如中将，毕竟气场还是有差。他每次讲解一条，下面就会前后左右讨论一番，声音还不小。他倒也不着急，等底下的声音弱下来，才接着道：“接下来，请翻到附件二，这是‘叁百计划’的时间表。此次卡尔在邮件中明确指定2012年5月20日，也就是世界毁灭前半年，为提交作品的最后期限。根据这一死线回推，指挥部排定了如下的时间表：
“1月2日，叁百计划启动；4月15日，作者提交作品的期限，指挥部收集全部作品；5月5日，评委会评出一百部最佳作品，提供修改意见；5月15日，作家修改完作品提交的期限；5月20日，指挥部向外星使者提交一百部作品。对大家来说，最重要的一个日期是4月15日，在此日或此日之前所有作者都必须提交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过期不候。而从今天1月2日到4月15日，一共是一百零四天的时间，时间很紧张。”
“写多少字？”下面一片急切的询问声。
“卡尔并没有指定字数，但他的邮件说明是长篇科幻小说，英文我们对照过，对应的单词为novel。根据惯例，我们认为，提交的作品至少应该达到十万个汉字的规模，没有上限。指挥部同时建议各位至少写到十五万字，这样比较保险。”
小乙快速地心算着：“十五万字，一百零四天，每天要写一千五百字左右，工作量不算大。但刨去构思和修改的时间，真正码字的日子不会有一百天那么多。因此码字的时候要做到日更两千至三千。”很明显大家都算出了答案，香水松口气道：“还好还好，3K党还算做得。”
“关于写作方面的要求，我们有一个参考性的意见，简报会后大家可以自己查阅相关文档。同时，吴岩等几位老师也参与了意见的编写，所以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后面也会与大家进一步交流。最基本一条，最好写带明确的科幻元素的小说，擦边球还是有风险。当然，毕竟卡尔并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各位作者依然有充分的创作自由。”戚大校知道绝大部分听众现在脑子还是一片浆糊，现在说什么写作要求，根本没人会听，便轻轻带过这节。
“最后，是关于选拔的问题，也即如何选出一百篇提交作品。”戚大校又成功地吸引了听众的注意力。大家都略略算过，叁佰计划的三个子计划，收到的小说可不止一百篇，看看光“栖凤计划”就一百零八名参与者了。作品要送到卡尔童鞋那里，还得有个自相残杀的过程。
“我们预计，寻龙栖凤钓鳌三项计划会收到总共三百份作品，三百中要选出一百来。指挥部决定由专业评审团来决定这一百部最佳作品。”
三百部，三选一，评审团……这些关键词个个都挑动着听众的神经。有些人看看四周，心里盘算着自己能打败哪两个家伙。上船逃生嘛，跑不跑第一没关系，不要跑后面就行，拉俩垫背总归是要的。小乙发觉不少目光有意无意瞥向了自己，心中有些不忿：“喂，喂，都那我当软柿子啊？统帅不发威，你当我是程心啊？”
当然，更多的人关心的是评委团的组成。只听得戚大校继续道：“此次叁百计划的评审团将由80名左右的人员组成，成员包括科幻编辑、科幻评论家、资深科幻读者、文学评论家等，将由五部负责招募，名单是保密的。此次评审将采用双盲匿名评审制，每位评委在短时间内阅读20篇作品并评分，每部作品可以保证至少有五位评委审阅过。我们相信，这样的评选将会得出最公正的结果！”
仔细听过大校的介绍，小乙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评审流程是相对完善的。但他还是想知道哪些人在评审团里，会不会有自己的编辑或老友，比如骑桶人、兔子、三丰等人。要是有的话，说不定可以弄点小伎俩饶过双盲这个卡……
“评审会有船票吗？”有人高声提问。
大校斩钉截铁：“没有！我们不会将末日信息传达给他们，但会给他们比较高的经济补偿。我这里要提醒大家，双盲就是双盲，双盲面前人人公平，任何试图联络评审走后门的作者将彻底失去资格。当然，如果你的写作风格被评审猜出来，不算在内。”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小乙的歪念头，而且他早已发现，反正目前基地里面电话网络都被掐断。估计这一百多天真的是被彻底封闭了吧。
旁边的香水还在看作家名单，他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戳下小乙道：“你看，刘维佳不在‘栖凤计划’名单里。”
“啊？不会吧？”小乙目光迅速绕了全场一圈，确实没发现刘叔叔的身影，“难道因为他多年没写啦？”
“可能是欸，谁让他封笔了呢？那他肯定是在评审团里的，不知道谁落到他手上审咧，最好别是我，我的口味跟他有差啊。要放到杨姐桶子阿豚兔子三丰他们那里就好了，他们比较懂我……”
香水提的这些名字也都是小乙所熟悉的，他想到这些人其实都没法上船了，就不由得叹了口气。平时说他们是死编辑、死评论家、一封封的退稿信、一套套的吐槽、有能耐你写啊。然后到太空船上只剩下我们这些码稿子的了，我们会不会有些寂寞呢？
神游了一小下，小乙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离船票还远着呢，还在那里替别人担心，替未来的寂寞担心，真是很无谓啊。他收了收心神，准备好迎接大校下面的信息传达。
“我想要传达的精神就是这些。下面开放提问。”
哦？这就没啦？所有人都被大校的戛然而止给楞住了。人人脑袋里都有一箩筐问号，一时间不知该问哪个好了。
××××××
见一时间有些冷场，戚大校刚想再说几句，就见第一排的大刘站起身来，似要发言。他招了招手示意大刘上台来讲，大刘摆摆手推却。他转过身来，面向会场的众人。
“这样吧，我来补充几句。毕竟这个事情我参与得比较早，所以有一些想法与大家分享。”
听闻大刘这样说，所有人都静下心来倾听。因为大家知道，虽然最近网上盛传大刘的卖萌系列照，但他真正发言的时候都是言之有物、发人深省的。
“总参是11月份找的我，我记得是星云奖颁奖礼结束后没多久，总参把我接到了北京。韩松老师也一起在的。”他看向韩松，后者点点头。
“总参给我们看了所有的资料，也就是刚刚魏中将和戚大校跟大家介绍的内容。我看完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当然，我们写科幻的，如果说真的来架飞船降临在地球上空，那没什么可怀疑的，因为都在咱们脑子里幻想过千遍万遍了。真来一架飞船，我们也只不过会说，终于来了。也许我会多想一句，幸好咱们总参五部已经有《接触战略方针》。”
说着，他笑着朝魏中将一点头。大家听得出他是在说些轻松的话活跃气氛，不过现场的沉重感一时还是难以扭转。
大刘继续不急不缓道：“但这一次很诡异。外星人寄了三封电子邮件，分三次机会显示了两种超级技术。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出场方式是疑点之一。当然，这两种神级技术是做不了假的，而且可以肯定是某种外星文明的有意施为的手段。至于他们的飞船是不是在冥王星停泊，我们只有一个概率数字而已。”
听到大刘的一层层分析，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比前面简报会都还认真。
“好，我们承认某一个外星文明的存在，并且它们与地球文明进行了接触。但对于外星文明带来的毁灭信息我又有很多怀疑。”说到这里，大刘稍顿一下，并且放慢了本已不快的语速：“最明显的一点，卡尔所说的毁灭太阳系的理由与拙作《乡村教师》所提出的设想能相似到如此程度，我认为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基本可以下这样的结论——他在撒谎！”
听到他的断言，全场炸开了锅，哗声达到了一个新高度。连魏中将也腾地站起来，满面疑惑地望着大刘：“刘工，你之前并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啊？”
大刘向他作出稍安毋躁的手势：“请大家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意思准确来说是这样，卡尔对于毁灭太阳系的原因在撒谎，而对于毁灭本身我们无法就现有信息判定真假。也就是说，卡尔要毁灭地球和太阳系也许另有隐情，但所谓建立恒星隔离带一定是谎言。而且这个结论也有旁征，卡尔说3500年前已向玛雅人发出警告信息，这是一个画蛇添足的解释。一个能从远在250万光年以外的仙女座星系来到太阳系的文明，他们肯定使用了某种超越光速的航行手段，瞬乎来去的他们提前3500年下达通知的必要性在哪里？如果他们真的想让地球发展出星际航行能力，提前百年即可。而且，3500年前就确定建立恒星蛙跳隔离带的战争方略了吗？这场阿尔法和贝塔文明之间的宇宙战争的时间跨度也太大了吧？”
听着大刘一个个颇具逻辑性的疑点剖析，这些自负想象力和逻辑性强的科幻写手们也不得不互相点头，心里佩服道：“大刘就是大刘。”
“我们再整体看外星文明的前后行为和信息传递。引起我们最早注意的宇宙3K辐射背景波动和所指示的倒计时，这与拙作《三体》中的三体文明智子的做法不谋而合。指定坐标湮灭物质，这在诸多科幻小说中都有类似的设想。建立恒星蛙跳隔离带以抵御贝塔文明的进攻，还是来自拙作的设定。暗示他们是2012末日预言的来源，这等于抄袭了玛雅文明的预言，更准确说是抄袭了现代人对于玛雅历的附会。要知道2012年12月21日在玛雅历中只是某一个周期的结束，并没有预示着整个太阳系的毁灭。所有这些信息，很明显都是直接来自于地球上科幻构想。如果并不是已经显示出的超级技术，我甚至可以这样说，这最多是某位新手写的一篇三流科幻小说的情节设定，带有强烈抄袭痕迹，且又漏洞百出。也许小说题目就叫《科幻时代》什么的。我想，读到这种小说，在座的诸位只会嗤之以鼻吧。”
这次的卖萌稍微成功点，很多人都笑了笑，挺给大刘面子。
“最后，我们再看卡尔的船票分配方案，这个方案简言之，即外星文明要求以个别科幻作家创作的科幻小说作为决定人类命运的砝码！百年来科幻小说家曾设想过无数的外星文明对地球的怪诞要求和命运操控。比如弗雷德里克·布朗著名的短篇科幻小说《竞技场》中，地球和敌对外星文明处于交战状态，某个神级文明从敌对双方各选出一名战士进行决斗，以决定两个文明的存亡。拙作《乡村教师》中也是由几个乡村学生为代表决定了整个地球命运。这种在高级外星生命的意志下，以生命个体行为决定整体文明命运的构思在科幻作品中屡见不鲜。所不同的是，这次起作用的个体轮到了科幻作家自己。这倒是颇有点讽刺意味，不瞒大家，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方案的时候，的确是笑了。”
小乙想起自己刚刚听到这个科幻分船票的方案时，第一反应是吃惊和不相信。大刘果然犀利，一下子从中看出讽刺性和幽默性。
“整个接触过程中，‘科幻’是一个很明显的关键词。外星文明向我作出的存在和技术展示和提供的毁灭信息及解释，其创意全部来自于地球的科幻作品。它与人类接触的真实意图就被掩藏在这纷乱的二手信息当中。以至于我们无法判定他所谓的毁灭太阳系，其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科幻式玩笑，要么毁灭真有其事，但卡尔却用谎言遮掩其本意。在我看来，这两个可能在五五之数。”
小乙听到这里稍有些泄气，连大刘都不能给个定论啊。大刘没有理会下面的反应，顺着他的思路继续道：“虽然说末日与否在五五之数，但我理解总参的做法，他们不敢拿人类命运来赌博。既然外星使者划下道道、给了船票，那魏中将他们只能尽力陪着玩下去。因为如果不启动‘叁百计划’，万一最后末日成真，后悔就来不及了。不过，我们科幻作者作为计划参与者，完全可以换另一种角度——说不定这只是某个外星科幻迷和我们地球开的玩笑呢？”
魏中将依然站着听大刘的发言。听到这里，他似乎有些不悦：“刘工，你这样讲并不严谨啊，毁灭这件事是很严肃的。我怕你的分析会影响士气……”
大刘用微笑化解道：“魏中将，不用紧张。我相信，即使我今天不说，在座的科幻作家们都会自己分析出来的，毕竟大家都是做这个的。刚刚简报会的气氛太沉重了，甚至有人精神崩溃。我只是让大家换个角度想问题，卸下沉重的包袱。以我对在座诸位的了解，这样他们反而能更好地创作。
“就我个人而言，参与这次‘叁百计划’我其实并没有压力，甚至还有些兴奋。如果毁灭是真，而我的作品有机会给人类创造更大的生存空间，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甚至我个人还有机会跨越到百万光年外的宇宙另一段，这简直就是实现了作为科幻作家的我最大的梦想。如果毁灭是玩笑，那岂不是更好？我就把这一百天当作放假，写自己想写的科幻小说，还有总参提供这么好的梧桐树——青山、绿水、别墅和诸位好友，就是差了庄颜。人生如此，岂不快哉？”
在座的科幻作者们全都被大刘的话逗乐了，只有魏戚二人不明所以，心想：“差了庄严？什么庄严？”大刘最后收尾道：“所以无论如何，此次我当会以较为放松的心态全力以赴地进行创作。以上是我个人的看法，与诸君共勉！”
众人的情绪被大刘的一番话完全改变了，先前凝重的氛围被一扫而空，前后左右的人开始交谈起来。很多人开始就着大刘的分析探讨起这次与外星人的接触。局面一下子变为科幻大会的感觉。魏戚二人见此，也不禁佩服起刘慈欣的能耐了。
××××××
就在会场的氛围越来越轻松的时候，一个人举手站了起来。小乙瞟了一眼，似乎并不认识，于是向香水投去询问的眼神。香水提醒道：“是Jedicat，我们都叫他基猫。不过他最恨别人这么叫了，呵呵。”
Jedicat问道：“请问魏中将，这未来的一百多天，我们是不是必须关在基地？期间能否与家人联系？能否回去与家人见面？一百天后呢？”
这句问话引发了很多人的共鸣。是啊，不知道这“栖凤计划”是全封闭还是半封闭？眼看着春节将至，总参总得让大家与家人团聚一下吧？
万象峰年轻声道：“总参不会这么不人道吧？”
小乙打趣他：“是啊，我们老杆子无所谓，可万老师你刚找了妹子，要是让你三月不知肉味，太不人道了！”
万象峰年脸一下子红了：“我哪有……”香水忙给他解围：“小乙你怎么能把万老师说得这么不堪呢？妹子算什么？人家分明只是想念好基友而已！”
小乙讶道：“难道乳狗也没来？”“是啊，谁让他跑去万恶的编剧圈了？对了，万老师要是拿到一张船票，到底是给妹子还是乳狗，这可是个难题啊！”香水不怀好意地接道，还顺势拍了拍万象的肩。
听着二人的双簧，万象峰年气急败坏：“你们两个流氓胡说。什么妹子基友的？我只是想春节回趟广西老家而已！”情急之下声音大了点，前后的人都噗哧笑出来，包括前面的几位MM。万象的脸更红了。
就在他们你来我往的时候，戚大校在中将的示意下回答道：“这位同志，因为保密和安全的原因，此次‘栖凤计划’是全封闭的。在5月21日之前，参与者不得离开五部的基地。不过，电话和网络是可以使用的，只不过需要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对不起，我们没法让大家回家过年了，请诸位理解！”
这个回答像一盆冰水，先前开始热烈起来的气氛马上凉了下来。魏中将见状即刻补充道：“在4月15日交稿之后，诸位可以申请回家，指挥部会派专人保护大家。如果作品入选了前一百名，那作者还需要赶来基地做最后的修改以及等待卡尔的结果。如果入选，指挥部会接你的亲人来基地团聚并等候上船。如果没有入选，可以回家与亲人团圆。”
中将的补充并没有让大家感到更轻松。与家人一百多天的分离，平时看还算OK。但如果12月21日真的是世界末日，那过一天可就少一天啊，每天可以说无比珍贵。
Jedicat听完回复，很干脆地说：“魏中将，我想退出。世界末日不末日我无所谓，这个狗日的世界我还巴不得它毁灭呢。我只想好好和家人在一起渡过每一天。对不起各位，我要先走一步，不能和大家共同努力了。”说完，Jedicat合掌朝众人鞠了个躬，然后向会场门口走去。
虽然声音不大，但他的话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会场上掷地有声。连魏中将和戚大校都一时语塞，只能和大家一样目送他离开会场的背影。
“好！”魏中将朗声道，同时冲门口的战士一挥手，“王上尉，你送这位同志出基地，记得按本次计划的保密规程做后续处理。”
处理两个字铿锵出口，在偌大的会场中回响。一阵凉意从小乙的尾椎骨生出，并迅速沿脊柱升上脑门。他惶惑的眼神飘到香水那里，后者朝他眨眨眼，伸出右手在脖颈上轻轻比划了一下。更多的凉意升起，小乙感觉自己简直要炸毛了。
“诸位还有谁想像刚才那位同志一样退出的，请提出来。我前面已经说过了，尊重你们的选择，绝不阻拦，马上送你回家。要知道，后面还有不少作者在排队等待。不过，”魏中将停顿了一下，“提醒各位一下，一个星期内不提出的话，就没有退出机会了，毕竟替补作者还是需要时间来创作的。”
小乙晃晃脑袋，将突如其来的寒意驱走一些。接收的信息量如此之大，让他心理如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脑子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一会儿清澈，一会儿浑浊。他知道自己迫切地需要一段消化时间。
幸好，目光如炬的魏中将看出大家的迷茫，没等再有人问问题就直接宣布：“今天的吹风会到此结束。”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