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进入基地

小乙接到电话的时间是2012年1月2日上午10点。这日子他记得清楚，偶像阿西莫夫的91岁诞辰。小时候小乙就是被《基地》给带进科幻这条沟里的。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还琢磨着去鸡鸣寺给老阿上柱香什么的，顺便讨个新年好彩头。

“请问是言小乙同志吗？”

“我是。你是？”

“我总参五部的。北师大吴教授有话和你说。”

资深军事迷小乙马上意识到这是个玩笑电话或者骚扰电话——谁都知道，总参只有二三四部，哪来什么五部？另外，北师大吴教授是哪路神仙？

正在他神游天外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小乙吗？我是吴岩啊……”

哟，是吴岩老师。在科幻圈混迹多年的小乙当然认识吴岩老师的声音。

“哦，吴老师。您怎么会……”

“小乙，你听我说。总参这边有个大项目邀请你参加，具体什么项目得你来了再说。你马上和家里人交待一下，有人会接你来北京。我们见面再聊。”

“吴老师，这是……？”小乙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项目这么神神秘秘的？还没等他问完，电话里又换成刚才的男中音：“言小乙同志，一个小时后南京军区会来人接你，你收拾一下随身衣物，到时候跟他们走。可以带一台个人笔记本电脑或掌上电脑，其余的东西就不用带了。请注意向你的家人朋友保密。”

还没等小乙反应过来，电话就嘟一声挂掉了。小乙脑子一片空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他又在通讯录里翻到吴岩老师的号码打过去，电话关机。用冷水洗了把脸，他稍微清醒了些。吴岩老师的声音绝对是真的，听上去也不像是玩笑。习惯天马行空的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也许所谓的项目是像上次央视把几个科幻作家召集起来做个科幻节目？但那只是央视，这次可是总参。难道……他马上有了新猜测……难道是像美国军方习惯做的那样，把几个科幻作家集中在一起脑力激荡一下，提供一些军事战略战术武器的新概念新思维？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军事发烧友的灵魂开始炽热地燃烧起来。唯一的疑虑是，小乙知道自己在中国科幻写手里面也就是个中不溜秋的地位。半红不红的他靠着熟脸每年发两三个短篇，连长篇作品都还没有。军方要找的话，也应该找大刘、老王等公认顶尖科幻作家呀？不过，也许大家知道我是资深军迷吧。毕竟是脑筋动得快，小乙转念一想又找到了解释。幻迷里面够懂军事，军迷里面够懂科幻，这条评价小乙自认还是当得起的。

从纷乱的思绪中走出来，一看已经半小时过去了。小乙赶紧收拾了个小包，给老婆打个电话说临时接到单位派的出差北京任务。好在他的工作性质经常如此，老婆也不疑有他。至于后面怎么圆谎，到了北京了解情况再说吧，反正还有军方兜底呢，小乙心想。

三个小时后，小乙乘坐的南京军区运输机抵达了北京南苑机场。前来迎接他的只有一名据说是总参的少校军官。一辆吉普带着他在北京郊区的山沟里转来转去。少校同志呢，就像木头疙瘩，一问三不知。就在小乙以为自己要被卖到黑砖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山坳里露出来的红砖绿瓦。总参五部的基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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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脑门子浆糊的小乙见到吴岩老师就跟见到失散亲人一般，拉着吴老师的手半天不肯松。“吴老师，您说这是干么丝啊？”小乙一急南京话都出来了，“我早上牙还没刷呢，就被拉来了。这是哪块啊？您说的大项目是啥啊？”

吴岩老师慈祥地拍拍小乙的手：“别急，别急，一会儿就知道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总参五部某局的戚大校，这次的项目他是副总指挥。”小乙这才发现吴老师身旁站着一位英挺的军官，年纪在四十上下。从小崇拜解放军叔叔的小乙现在当然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见到军装就围着转。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校级别的军官，心情未免还是有点激动：“戚大校，你好，你好！”小乙立马转去抓住大校的手，看这意思又放不开了。

大校紧紧一握后迅速挣开：“言同志，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项目。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关于这次项目的具体信息，今晚我们会有个简报会，到时候就清楚了。”“啊？”小乙更纳闷了，头探寻地转向吴老师。吴老师一笑：“放心吧，不是坏事。”但小乙总感觉他的笑容有些沉重。

突然，戚大校的眼睛一亮，转头跟接小乙的少校简单交代了一下；“小王，带言同志去宿舍。”还没等小乙问更多问题，他就一个大跨步向小乙身后走去，吴老师也赶紧小碎步跟上。小乙顺着他们走的方向转头一瞧，嘿，熟人啊。应该说，全中国但凡知道科幻俩字的都熟他——从车上走下来的正是大刘。

戚大校两三步走到大刘面前，还没等大刘反应过来就握住他的手：“刘老师，您终于到了！我是戚少义，我们通过电话，我代表总参五部感谢您。这次的事情要拜托了！”大刘还是那幅宠辱不惊的谦逊表情：“哪里哪里，我义不容辞。”吴岩老师也握住大刘的另一只手：“大刘，这次咱们要拼一把了。”

小乙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不过眼见着大刘的两只手都被人抓着，似乎没有放开的意思。他就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行注目礼。大刘被戚大校拉着朝侧面走过去，经过小乙的时候看见了他：“小乙，你也来了啊？要加油啊！”

小乙和大刘在各种科幻笔会聚会这会那会见过多次，同为军事武器迷的俩人也曾多次私下交流，算是老熟人了。他赶紧走前两步，想多问几句：“大刘老师，我刚到，您看这项目……”还没等他问完，戚大校就打断了他：“刘老师，我们有几个紧急问题想咨询您，电话里不方便说。您这边请。”手依然握着没放。大刘只能对小乙报以歉意的眼神，几乎是快步跟着戚大校走开。小乙只能把一肚子问题再咽回肚子里。

“走吧，言同志。”小乙恋恋不舍地看着前面三人的背影，木头小王少校看不过去出声提醒。小乙只好跟着王少校走向另一个方向，心里一直盘算着：“戚大校说拜托，吴老师说拼一把，大刘说加油，看来他们都知道项目的原委，我这蒙在鼓里的滋味真不爽啊。”

没走多久，两人到一座两层高的联体别墅前面。小王难得又开了一次口：“言同志，你的宿舍到了。”小乙打量着这座西式风格的别墅，心想这条件不错啊，会不会里面准备好美女了。正想着庄颜的容，门一开，又是一张熟脸。小乙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袭来，因为朝他微笑着走来的胖子正是马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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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亲王笑容满面地走来，一边顺手接过王少校拎着的行李，一边热情地打着招呼：“小乙，原来是你这小子，这下咱们宿舍人齐活儿了！快进来，快进来！”小乙先默念了一遍四字真言，才敢接腔：“老马，你也来了？我现在处于半僵尸状态，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一定要跟我说说啊。”说罢俩人并肩走到一块，到门口的时候，亲王转头跟王少校道：“这位少校同志，小乙你就甭管了，这我哥们，我带他进去。”

小乙和亲王见面很少，近两年在微博上时不时互动一下，算是网络上的熟人。小乙没想到这次见到亲王他这么热情，吃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再默念两遍真言以策万一。进屋之后小乙扫了一眼房子，这是一栋联排别墅的底层，一厅三居的结构，客厅的装修陈设简朴大方洁净，该有的都有。

“老马，你知道这是搞什么飞机吗？”小乙盘旋在脑中的问题终于可以找个人来问问，可他注定还是会失望。马亲王依然是一幅笑脸：“我也不比你知道得多。今早上我接到总参的电话通知，然后就来个人开车把我送这旮旯来了。我媳妇儿也不让跟来。”

要是亲王媳妇能来就好了，小乙心想，至少不需要把四字真言挂在嘴边了。小乙知道亲王很反感所谓的四字真言，也就没敢提这茬儿。“你还知道什么？这到底是哪儿啊？”小乙依然是个问题少年。“电话里就说邀请参加一个军方项目。接我的是吴岩老师和一个姓戚还是齐的大校，他们口风还真紧，一点线索都不透，只说晚上吹风会通知。”亲王满脸轻松。

他把行李放在客厅的地上，指指沙发示意小乙坐下来：“待会儿带你进房间，反正也没什么新鲜的。你猜我中午在这里的饭堂吃饭遇到谁了？”还没等小乙出声，亲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同时还一拍大腿。“卡公你认识吧，就是祝佳音，他也来了……”

小乙的心里大大地咯噔了一声。不好，连卡公也来了，难道是军方要找人赶尸？这也是小乙的思维太发散了，他从亲王和卡公当即联想到他们没多久之前的湘西赶尸系列。“哦，除了卡公，还有星河、杨平、苏学军、陈楸帆他们，大概都是帝都科幻圈的。他们聚到一起就喝酒，这会儿估计还在饭堂喝着呢，我先溜回来了。我们大伙儿凑一块合计着，左不过是军方找我们这帮写科幻奇幻的出点馊主意，不是研发概念武器就是跟外星人打交道，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就把心放肚里吧。”

“我在门口看见大刘了。”小乙补充了一句。“很正常。肯定跟宇宙接触啊地外文明啊什么的脱不了关系了，大刘是这方面的专家嘛！”亲王总结性地一挥手，“反正晚上就知道了，现在不用多想。咱楼上你知道谁住吗？”

亲王话题的跳跃性小乙一下子还没适应，只简单“啊”了一声。亲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咱仨运气不错，联排别墅第二层住三位美女，茄子、景芳和36D。”小乙心里“切”了一句，这三只能有什么新鲜感，再说联排别墅上下层走不同的门，平时又见不到的。倒是亲王说的“咱仨”提醒了他，这层应该还有一位室友。

说曹操曹操到，三居室左边那个门嘎一声打开，一句带河南味儿的普通话先钻了出来：“小乙老师您好！”小乙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一只胖子，这脸比亲王的又圆上几分，似乎在哪儿见过。他赶忙站起身来，“你好，我是言小乙。您是？”河南胖子满脸堆笑跑过来握手：“我是尹冰峰啊，小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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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尹冰峰的自我介绍，小乙的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所幸在红尘中打滚多年，早知喜怒不能形于色，小乙马上换了副热情的面孔：“哎呀，是小尹，幸会！幸会！”他自忖这次变脸的速度尚快，对方应该没看出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尹冰峰毫无察觉，依旧紧握小乙的双手：“久仰小乙老师大名，您那篇《钢吻》真的是太经典了，我是爱不释手，常读常新啊。”《钢吻》是小乙八年前的成名作，圈内评价一向甚高，尹冰峰这番看似真诚的吹捧倒是搔到了他的痒处。小乙露出恰到好处的谦色：“哪里，哪里，还是小尹近几年风头健啊。”一旁的马亲王看着两人的客套互动，面露似笑非笑的神情。尹冰峰抢着把小乙的包袱拎进房间。小乙推却不过只得依他，亲王与他相视苦笑，看来尹的自来熟风格亲王也刚刚领教过了。

三人再次寒暄落座之后，突然之间无人开口，这尴尬的一秒钟让本来热络起来的空气有些凝结。小乙抢先问尹冰峰：“小尹你是从河南赶来的？”“没错，小乙老师，我是从郑州坐飞机来的，也才刚到一会儿。”亲王见话题可能会有些偏，赶紧出手：“小尹你把知道的情况再跟小乙说一下吧。”

尹冰峰忙应道：“好的，马老师。我其实知道的也很少。我也是今早接到总参电话，然后就被‘请’来了。不过，电话里有姚海军老师的声音，到了之后也是姚老师接待的我。但他还没有跟我透露什么情况。我就问了一下我们河南的王晋康老师，姚老师告诉我他昨晚就到了。”

小乙和马亲王对望了一眼，心里想着，原来召集人不止吴岩老师一个，还有SFW的姚主编。小乙发散性的大脑又转动起来，也许这是SFW和总参合办的科幻笔会？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SFW要有这么大能量，还不牛掰到天上去了。

三人交换了经历之后，似乎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供分析。一时气氛又有点干。亲王大手一挥：“管他呢，反正晚上就揭晓谜底了，我们别在这儿瞎猜了。”他抬腕看表，“吹风会还有两个半小时，你们是想去拜访一下楼上几位MM，还是想回屋休息一下，也不知道茄子她们在不在屋里？”小乙和几位科幻圈的MM也仅是认识而已，有些不大想去寒暄，就推说坐飞机累了想先休息。看尹冰峰的神情本来还想跟着小乙亲王去拜会一下茄子老师、景芳老师、36D老师什么的，但见小乙意兴阑珊的样子，只好悻悻作罢，暗想反正来日方长嘛。

小乙合衣在屋里的床上躺下，也许是路途颠簸加上用脑过度，他竟沉沉睡去，直到亲王敲响了房门：“小乙，小乙，车来接我们了。”小乙急忙起身，用凉水泼脸清醒了一下，就和等候在门口的亲王、尹冰峰汇合出门。

别墅门口停着一辆游览车，车上已经坐着三位女性。小乙一瞅，这不正是茄子景芳黑猫三人嘛。他赶紧边走快两步，边拱手道：“三位美女，抱歉抱歉，是我睡过头了。”茄子和景芳都轻轻一笑没有说话，黑猫做过小乙几次责编，两人交情不错，她不见外地佯嗔道：“小乙，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哪有让姑娘们等的道理？”小乙面有惭色，嘿嘿干笑了两声坐进车内后排。亲王哈哈笑出声来：“还是黑小猫你犀利！”小乙心想，哪有比你更犀利呢，也不知道姑娘们心里念了几遍真言。

跟在最后的尹冰峰堆着一脸笑容挤进游览车后排。小乙为了腾出空间给后进来的两位男士，只得朝里靠了靠。奈何游览车空间不大，他只能手紧紧扒着杆子不至于被甩下来。见人已来齐，开车的士兵就将车发动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超重，发动机叫唤了两声，车子震了两下，才正式上了路。

尹冰峰满以为言马二人会将他介绍给三位MM，但上车之前俩人只和黑小猫来了两句，毫无介绍的意思。上车之后，一时之间还没收回来的一脸灿烂微笑只好献给了三颗后脑勺。还好小乙厚道，突然想起来这茬儿，赶紧介绍道：“三位美女，忘了给你们介绍了，那位是尹冰峰。小尹你应该知道茄子景芳和迟卉吧？”尹冰峰的微笑重又灿烂起来：“当然，当然，久仰夏笳老师，景芳老师和迟卉老师大名，第一次有幸得见，各位老师都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前排的三位MM不知是谁先“哦”了一声，黑猫猛的转头：“原来你就是尹冰峰尹大神！咳咳！”“各位老师面前，哪里敢称大神呢。”尹冰峰的谦色做到十足，可惜车子一个颠簸，各人只顾抓牢座椅，没人顾得上看。稳坐中间的亲王看似闭目养神，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路上颠簸不断，众人也失去交谈的兴致，一路无话。幸好车开了五分钟左右就到达目的地，一座中式小礼堂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