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叁百计划

魏中将没有继续讲话，而是回头向戚大校示意，戚大校马上朝门口的警卫做了一个手势。两名警卫端起身边的两只木箱走进听众，开始分发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快发到小乙的时候他才看清原来是联想乐Pad。不少人依旧被中将连续的重磅信息炸得没回过神来，像魇住似的定在那里，并没有翻开面前的乐Pad封套。倒是香水拿到后马上玩了起来，口中啧啧称奇：“这将近一百部乐Pad，几十万呢，还是总参有钱。咦，操作系统好像是军方自己研制的。”小乙也不明白亲王和香水怎么会那么轻描淡写，难道以为这是场虚幻的游戏？还是他俩心理素质确实不同常人？反正他自己即使没有像小尹那样彻底失魂落魄，也差不多是心神不宁满肚子问号。

等到警卫将Pad全部发放完，魏中将才重新开口：“同志们手上的平板电脑里装有这次项目的所有资料，包括我之前提到的两封外星邮件，以及每次宇宙背景辐射观测数值和垃圾岛湮灭的多角度高清录像。回去有时间大家可以看一下。现在请打开最下面一行的左手边第一个图标，这是第三封也是目前为止最后一封外星邮件。大家可以一边听我复述要点，一边阅读。大家现在看到的只有首段文字，请不要着急，程序设置成在我对某要点复述完成之后，相应的段落才会展开。”

小乙收拾心神，赶忙打开Pad，双击图标，一份文本文档弹了出来。小乙强迫自己从头读起，但在这样的心境下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每个汉字小乙都认识，合在一起什么意思却毫无头绪，显然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大脑暂时失去处理文字的功能。小乙索性推开iPad，把大脑交给耳朵，仔细听中将的要点复述。

中将的声音一直保持平稳：“外星邮件编号叁，收讫时间2011年11月1日美国东部时间上午9时11分25秒。要点一。此次与地球接触的外星人来自仙女座星系某恒星系阿尔法文明的使者，自称卡尔。其目的是彻底湮灭包括太阳系在内的银河系猎户旋臂，建立宽达八百光年的隔离带，以防范与阿尔法文明处在战争状态的贝塔文明的恒星蛙跳。使者卡尔自称其星系飞船停泊在冥王星表面，由他负责湮灭太阳系，他的同伴负责猎户臂的其他恒星系。要点一复述完毕。”中将的话音刚落，Pad屏幕上马上新出现三四段文字，很多人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就要点一我补充两点。首先，建立恒星蛙跳隔离带的说法刘工在《乡村教师》中提到过，我想在座很多人都应该记得。算上‘宇宙闪烁’的契合点，已经是两次。这是否是巧合，尚不得而知。其次，为了证实卡尔的飞船确有其事，美国动用了2006年1月19日发射的冥王星探测器‘新地平线’号。‘新地平线’号目前已飞至据冥王星15亿公里的地方，成为距其最近的太空装置，预计在2015年抵达冥王星系统。可惜‘新地平线’号才走了一半，即使以高清模式获得的冥王星影像，其解析度依然很低。专家无法据此准确判定是否停泊有飞船，但有疑似人工造物的存在。据其轮廓分析该物体长约80公里，宽度在15到25公里之间。专家认为是宇宙飞船的概率达55%。NASA会用‘新地平线’号对冥王星作持续观测以作进一步的确认。”

听着魏中将冷静的分析，看着周围人凝重的表情，小乙忽然产生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我不是在某部科幻电影里吧？”他偷偷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感神经将一阵强烈的痛觉信号忠实地传递到大脑皮层，小乙丝丝倒抽一口冷气。香水偏头问道：“掐大腿了吧？据我观察，至少有一半的人掐了。”他朝着女生群落努努嘴，“三分钟前茄子刚掐完，呐，薄白丝下面的红印子还看得见呢。原来做女人也可以对自己这么狠啊！”

“滚，我哪有你眼睛这么贱？”小乙没好气的回他，揉着大腿痛处的同时终究还是忍不住朝茄子那里瞟了两眼。

“要点二。卡尔称前两封邮件的目的是分别让我们地球领导者确信来自外星的他的存在和能力。如果我们对他的能力尚有怀疑，可以回邮件指定一个坐标值和时间点。他将在指定的时间点定向湮灭以该坐标点为圆心半径一公里范围内的物质。同时他指出，选择八个垃圾岛进行湮灭演示，是为了方便地球领导者开展撤离计划。因此他建议我们指定的坐标点最好放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要点二复述完毕。”

听到这里，安静的人群产生了小小的骚动。人们纷纷交头接耳。“有撤离计划？”“总算还有船票！”眼利的人赶紧趁着邮件中新段落的出现抢读下去。令他们失望的是，这几段中也仅仅出现一次“撤离计划”四个字，并没有任何细节。大家抬头焦急地等待着中将复述下一个要点。

中将并没有遂大家的愿：“就要点二我要补充一下。收到外星邮件编号三之后，中美俄英德法日等国经过紧急磋商，一致同意回复邮件，指定某一个坐标和时间。回邮中指定的坐标为南纬89度30分0秒，东经121度45分0秒，这是在南极点附近，离最近的阿蒙森·斯科特南极考察站约55公里远。时间为2011年11月10日格林尼治时间零时，距发信时间有七天。”中将报数字照例是一个嗝也没打，短暂停顿之后他道，“没有新的邮件寄来，然而湮灭如期而至。在各种仪器的监测下，坐标点方圆一公里范围瞬间形成一个直径两公里整、深10米整的大坑，松软的雪层和坚硬的冰盖层均湮灭不见了。这一过程的高清视频在平板电脑中也有存档，诸位可以查阅。至此，我们基本确认了卡尔想要表达的存在和能力。”

香水又捅了捅小乙。后者转头看去，原来不知何时香水已经跳出邮件，进入视频库，打开了南极的视频。小乙看到的正好是直升机的俯拍镜头，一个白色的正圆形大坑充满整个屏幕，以其表面的人作参照物，坑显得硕大如朋。镜头切换到坑底，一位穿着厚厚防护服的科考队员在光洁如镜的平面上屡次跌倒，镜头拉到一台放在坑底的激光水平仪，读数是绝对的零。“太牛B了！”香水说出了小乙的心声。

在他俩看视频的同时，中将继续讲解着：“现场和看过视频的物理学家都无法完全解释这个湮灭现象。据某些物理学家估计，外星人可能是定向投放反物质，并将正反物质相遇产生的能量瞬间完全吸收，所以我们现场看不到任何闪光或者检测到能量波动。根据被湮灭物质质量的计算，如果外星人采用的是反物质湮灭法，那产生的能量大到足以炸毁整个地球。也有物理学家认为，外星人采用的是空间置换技术，‘湮灭’掉的物质其实是被置换到其他空间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我们无法想象的湮灭技术。所以结论是，无论是那种技术，都是地球文明绝对无法抗衡的！”

讲完这句话，一贯冷静沉稳的中将也不禁楞了愣神。毕竟面对神级文明所下的无可抵御的死亡通牒，作为军人难免有一种特别的无力感。他的萧瑟神情也感染了听众，很多人心乱如麻地垂下了头，小乙还隐隐听到有抽泣声，循声望去是凌晨姐姐。也许是想到她新生的孩子了吧，小乙心想。她的哭声很快就有在女生群里蔓延开来的趋势。不过，第一个嚎啕大哭的倒是小乙身边的小尹。小乙刚刚一直没心思注意身边的小尹，没想到他撑到现在终于全面崩溃。戚大校赶紧示意警卫将小尹架走，脚步踉跄的他被带出会场，凄惨的哭声也渐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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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将陷入思索，一时未语。但他毕竟心强志坚，看到台下气氛有失控的趋势，于是赶紧重重地咳了一声，似要驱散会场内的阴霾。他知道必须用更多的信息来转移听众的注意力和给予他们希望。

“我要称赞在座的诸位同志，你们的心志之坚强超出我的预期，毕竟是科幻作家。除了一位同志精神没有承受住，其余在座诸位作家，你们的表现非比常人。”

是啊，先是五部的成立，然后是接触到外星文明，接下来是地球毁灭的预言，宇宙的闪烁，垃圾岛的消失，再然后是什么仙女座阿尔法文明，八百光年隔离带，最后是外星人留给我们的大冰坑……这一波波的信息，好比从N4到核弹到氢弹再到反物质弹，一个比一个重磅，一个比一个迅猛，气都不让人喘一口。神经不像科幻作家那样粗壮鲁棒大条一点还真hold不住。小乙心想，相比之下，之前他猜测的什么新概念武器研发脑力激荡，简直弱到爆。“来吧！还有什么这弹那弹都轰过来吧！老子了不起再给你点蛋蛋的忧伤。”小乙自言自语着，心神突然间安定了不少。

台上的中将没有停：“同志们，我们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让我先继续复述第三封外星邮件的要点。要点三。卡尔对即将毁灭太阳系表示抱歉，但表示湮灭决定无法更改。他提出地球智慧生命即人类的撤离计划。方案一，在一年内人类利用自行建造的太空飞船撤离至冥王星轨道外围，卡尔可以保证撤出人员的安全。”

我日！这算什么撤离方案？“新地平线”号飞了五年多才越过木星。就算我们已经有星际飞船、马上启航，世界末日前能飞到火星就算不错了！这卡尔，涮我们地球人呢？

“大家都知道，这个方案目前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卡尔在邮件中的解释是，他们已在3500个地球年之前通过某种超光距信息传输手段给当时地球最先进的文明聚落发出了初步的毁灭警告。地球文明没能在两次警告间发展出星际运输能力，对此他只能表示遗憾。”

我日！我日！我日！小乙等人有些出离愤怒了。给茹毛饮血的玛雅人送点消息就算通知过啦？你还不如说在半人马座主星上公示了五十年呢！还表示遗憾？遗憾你妹啊？

“方案二，根据地球人类文明的等级，套用阿尔法文明银河系猎户臂隔离带建设工程的补偿标准，卡尔的飞船将携带当地100万个智慧生命个体——即地球人——撤离，并将其安置在仙女系星座某宜居行星上。卡尔声称，这是他职权范围内能够提供的最大补偿标准，他的飞船最大容量也只有100万地球人，无法增加哪怕一个名额。下面没有方案三了，卡尔的邮件里只提供了这两个方案。所以，同志们，也就是说，根据这唯一可行的方案，在太阳系毁灭后，将有100万地球人在新的行星家园存活下来。要点三复述完毕。”

100万！诺亚方舟的100万张船票！中将报了那么多数字，这个是最最重要的！所有人脑中都盘旋着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数字。100万足以传承人类的文明火种。而100万却只是世界总人口的七千分之一。七千人里活一个。谁生？谁死？谁上船？谁湮灭？难道《2012》、《天地大冲撞》等灾难科幻电影中的选择困境真的要在现实中上演吗？小乙感觉自己的大脑快不够用了。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2012末日、100万张船票、如何分配，等等。相信诸位科幻专家类似设定的科幻作品看得比我要多很多。但这一次是现实存在的，而且有很大的不同！”还没等听众反应过来，中将气都没换接着道：“外星邮件编号三，要点四。按照缺省程序，这100万人将由飞船中央电脑按某种基于基因的采样规则随机抽取。大家注意，这是随机的采样，人类社会并没有分配权。”

“很公平啊，”香水又悄悄插嘴，“大家机会均等，不然难道全让权贵上船吗？”

“纯随机抽取有利有弊。最大的弊端在于无法保证一些对人类文明存续起关键作用的个体的存活。还有，从我们自私的角度说，因为卡尔没有公布具体的采样规则，随机抽取法也无法保证中华民族在这一百万地球人的构成当中获得重要地位。”魏中将手一挥，“我知道这个观点有相当大的争议性，但我们今天不展开讨论。我所要告诉大家的是，世界各国领导都基本反对随机抽取方案。当然，我们肉在砧板，说了也不算。最重要的，外星使者卡尔在这个缺省方案的基础上提出了他自己的最终方案。”

“真要脸啊，说什么关键作用，什么中华民族，还不是都想着自己上船？！”这次倒不是香水在说怪话，是坐在他们后面的七月。香水回过头去同七月握了握手。

没有理会底下的窃窃私语，中将终于完全恢复正常：“继续复述要点四。卡尔称自己有权限修改分配方案，只要总数不变即可。于是他决定制定如下的最终分配方案。请大家听好，这一段与诸位息息相关！”听到这句提醒，连香水亲王等人也不由自主正了正坐姿。看来这才是戏肉中的戏肉，小乙不由的想。

“一，卡尔要求，在限定时间内，整个地球文明提交最多一千部全新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并按他指定的地球十大语言分配，每种语言一百部。二，卡尔从中选择他喜欢的若干部科幻小说，入选小说的作者具有天然的撤离资格。三，每部入选小说配以1000人的分配权，个别他特别喜欢的小说可配以2000人的分配权。四，所有剩余名额的分配依然按照缺省程序进行，即采用随机分配方案。要点四复述完毕。”这弯弯绕的四点，很多人没有一下子明白过来，于是赶忙在Pad屏幕上阅读刚刚显现的相关段落文字。

“在大家阅读这段文字的同时，我来简述一下我们五部的理解吧，这也是和其他各国基本达成的一致看法。首先，最重要一条认知，使者卡尔愿意将船票分配权交给人类社会，但给多少名，将由科幻小说作为评判依据。为什么单单是科幻小说而不是其他任何标准？这是个谜！最大的可能……”

“Easy，很明显卡尔童鞋就是科幻迷啊！”亲王消停了一阵子，又开始熬不住了，居然打断了将军的话。

中将的眼光扫到他，亲王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冷战。出乎意料的是，中将反而对他点点头。“这位……，”他眼神转向戚大校。大校心领神会：“马伯庸同志”。中将满意地将目光再次对焦马亲王，看来他很喜欢与谈话对手保持对视（全场科幻作家同步打了个冷战）。“这位马同志，你说的没错，我们五部与刘工等专家讨论认为最大的可能，这位来自仙女星座阿尔法文明的卡尔使者就是一名所谓的科幻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高级文明的外星人会喜欢地球的科幻文学，但这却是最逻辑的推断。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其他的可能性，这点诸位可以下来和我们多多探讨。”

中将收回落在亲王身上的视线：“我们继续。根据卡尔的方案规则第一条，地球并不是可以无限提交科幻小说，有个一千部的上限。卡尔限定的世界十大语言里，汉语当然是其中之一。因此，中文科幻小说可以提交一百部。大家可以简单做个计算题，卡尔选中一部小说就给我们1000个名额的分配权，那一百部就是十万人。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提交的一百部中文科幻小说全部入了卡尔的法眼，那我们中国将获得10万个名额的分配权，这还不包括个别最优秀作品的额外奖励名额。

“因此，中央决定，集中全国全军所有力量和资源，一定要最大限度争取分配名额，为中华民族在未来人类社会的生存和发展奠定基础。”中将紧握双拳挥动一下，神色坚定，“在这个大前提下，中央军委下令，由我们总参五部主持开展‘百人百日百部科幻计划’暨‘叁百计划’，组织创作和提交一百部最好的中文科幻小说。而在座诸位则是‘叁百计划’的最为关键一环！”

说到这里，中将再一次用他的深邃目光扫视全场，每个抬头的人够感觉他与自己在对视，目光中传递出来的是希冀和坚毅。“‘叁百计划’的具体细节下面由戚大校向大家传达。为了祖国人民以及全人类的未来，我在这里郑重地拜托大家！诸君请务必全力以赴！”

说罢，魏中将右撤一步，面朝台下的听众，举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军迷小乙很容易就被将军的目光和军礼所感染，差一点就要站起身来回军礼。一看周围的人都没有动静，急忙收住，改行注目礼。中将行完礼，冲着戚大校示意场子交给他，便退回到主席台后方就坐。大校赶忙回了一个军礼，阔步走到麦克风边，打开手中的平板电脑。